飘零 Hypoxanthine文章 · 评论
一年挂名 78 篇的博导们，开始联合劝本科生“慢科研”了
看到一份声势浩大的《学生“慢科研”联合倡议》，上百位国内外计算机与 AI 领域的教授、博导联名签署，痛心疾首地向本科生和研究生喊话：
不要急着进实验室，不要急着在短期内发顶会，不要为了攒论文数量而伤害真正做科研的能力；在他们的招生评估里，“短时间内灌水式产出多篇论文是减分项”，“论文是科研的副产品，思考才是科研的本体”。
单看字面，简直字字珠玑、清流涤荡。
但只要把视线移到下方的联合发起人名单，再去翻翻这些签名导师自己的实验室官网、招生海报和 2025 年发表记录，你就会看到一幅极具黑色幽默的画面——
一群开着工业级收割机在田里狂飙的农场主，突然拉响警报，语重心长地痛批田里割麦子的实习生：“你们割得太快、太功利了，这样会失去体会农业之美的能力的。”
我把倡议名单里几位典型导师的公开主页拉出来做了个核对（文中隐去姓名，以字母代称，原始网页链接附于文末）。看看他们平时是怎么招人的、怎么发文章的，再看看他们在倡议书里是怎么教育学生的。
一、是谁把“本科发顶会换保研”写进招生广告的？
倡议书第一段就在忧心：“越来越多的本科学生急于进入实验室，急于在短期内完成一篇论文并投往顶会……我们理解你们的焦虑。”
本科生为什么这么急着进组发顶会，签名的老师们心里真的没数吗？
来看倡议联合发起人之一 A 老师 团队挂在官网上的《本科实习同学招募》原文：
我们将本科生培养流程分为三个阶段：培训掌握基本算法和技术；参与研究项目，在导师和师兄/姐的带领发表论文；独立发表一作顶会论文。
几乎所有坚持下来的同学都能收获自己署名的论文……实验室同学为第一作者的论文平均每年产出二十余篇。
保研时，组内会优先考虑在实验室认真实习过的同学（目前研究生大部分来自本科实习生）。
“进组—师兄带发论文—独立发一作顶会—优先拿本组保研名额”，这条环环相扣的流水线，根本不是本科生自己凭空臆想出来的，而是导师白纸黑字写在官网上用来招揽生源的核心卖点。
实验室一边在招生广告里把“每年稳定发表多篇 CCF-A 一作”、“进组几乎人人有署名论文”、“实习直接挂钩保研”当成诱饵抛给大二大三的学生；等学生真顺着这根胡萝卜爬进来、拼了命跑卡刷榜攒够了顶会，导师们却一抹嘴，联名发了篇倡议书，嫌弃现在的本科生“怎么满脑子都是发顶会，太浮躁了”。
你用顶会和保研筛人、诱人，转头怪学生眼里只有顶会。这不叫反思学术生态，这叫吃完红利还嫌吃相难看。
二、一年发文 78 篇的导师，是怎么好意思质问学生“论文是不是你写的”？
整份倡议书最辛辣的一段话，出现在第二部分第 2 条：
两三个月完成一篇“顶会论文”，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意味着：问题不是你提出的，方法不是你设计的，论文甚至不是你写的。
这话骂得很重，也很精准。但同样的问题，如果原封不动地抛回给倡议名单里的几位高产大牛，场面就会变得极其尴尬。
查一下名单里三位教授 2025 年单年 的正式发表记录（仅统计各自官网或实验室主页公开列出的 2025 年正式录用/发表的会议与期刊论文，已剔除纯 arXiv 预印本及重复项）：
- B 老师：2025 年单年正式发表 78 篇（含 14 篇 CVPR、12 篇 ICCV、11 篇 NeurIPS、11 篇 TPAMI、7 篇 IJCV 等）。
- C 老师：2025 年单年正式发表会议论文 至少 59 篇（含 15 篇 ICLR、13 篇 NeurIPS、11 篇 CVPR、7 篇 ICCV 等）。
- D 老师：2025 年单年本人署名正式论文 42 篇（含 9 篇 NeurIPS、8 篇 CVPR、6 篇 ICML、6 篇 TPAMI 等）。
一年 78 篇是什么概念？
一年 52 周，哪怕这位老师大年初一都不休息、全年无休，平均每 4.6 天就有一篇署有他名字的顶会或顶刊论文诞生。 59 篇则是平均每 6 天一篇。
算一笔最简单的时间账：假设一位大牛教授不用上课、不用开会、不用写本子拉经费、不用行政应酬，每周能雷打不动地拿出 20 个小时 纯粹用来做科研指导，一年干满 48 周，总共是 960 个小时。
把这 960 个小时分给 78 篇成功发表的论文，每篇论文从构思选题、设计方法、推导公式、排查失败实验，到最终改稿定稿，这位导师最多只能分到 12 个小时。 这还没算那些做了一半失败胎死腹中的项目。
那么，请允许我用倡议书里的原话，反问一下这些年产五六十篇甚至近八十篇的署名导师：
在这 78 篇每四五天就蹦出来一篇的论文里，有几篇的问题是您亲自提出的？有几篇的方法是您亲自设计的？又有几篇的正文是您逐字改过的？
为什么本科生在流水线上花三个月跑完一个模块发篇顶会，就叫“投机灌水、减分项”；而大教授坐在流水线顶端，靠着博后、高年级博士和几十号实习生拆解课题、排列组合，以每五天一篇的速度在顶会上疯狂刷屏，就叫“学术领军、著作等身”？
对底层干活的学生要求“慢工出细活的古典手工业道德”，对自己署名拿经费的实验室实行“现代泰勒制流水线”。这种双标，未免太坦然了一点。
三、四五十个学生在读，怎么个“慢科研”法？
倡议书第三部分郑重承诺：“在各自的实验室中，我们将把‘培养独立思考能力’置于‘产出论文’之上……需要你花时间读透经典工作，为一个结果反复验证与怀疑，忍受长期的‘没有产出’。”
但“慢科研”和“长期无产出探索”是非常昂贵的——它需要导师极高密度的点对点交流，需要导师陪着学生在死胡同里摸索。
可看看名单里老师们的实际带生规模：
- 上面那位年发 42 篇的 D 老师，实验室官方网页列出的在读博士生就有 20 人（2022 至 2025 连续四届，每年整齐划一招满 5 个 PhD），此外还有博后、访问博士和研究助理。
- 另一位签名人 E 老师，个人主页在读博士生列着 26 人，在读硕士生列着 23 人，在读硕博合计高达 49 人。
- 还有 F 老师，2025 年精选论文列表里有 34 篇，其中 23 篇在自己名字后打了星号（页面明确说明：打星号代表本人是该工作的 PI 且是本校学生的直接导师）。与此同时，他的招生网页上写着：2027 年计划继续招收 8–11 名硕博研究生，并且特别注明——“除了学院设立论文奖励外，研究组本身也另设高水平或被本研究组认可的科研论文奖励政策。”
20 个博士生，或者 49 个在读硕博，哪怕导师每周只给每个学生半小时一对一讨论，一周 25 个小时就彻底光了。在这样的规模下，谁来陪一个“两年没有产出”的学生慢慢试错、反复验证？
更讽刺的是 F 老师的制度设计：在倡议书里，他签下名字告诉全国本科生“论文是副产品，不要以数量为目标”；在自己课题组的招生章程里，为了保证国家省市科研基金课题结题，他一边每年招十来个人，一边用真金白银设立“研究组科研论文奖励政策”。
口头上奖励“慢思考”，财务上奖励“发论文”。你猜进组的学生是看你的倡议书行事，还是看你的奖金和毕业章程行事？
四、最廉价的慷慨：老师出倡议，学生担风险
把这些事实拼在一起，这封《学生“慢科研”联合倡议》最让人如鲠在喉的地方就彻底清楚了：它把一场由学术评价体系和导师扩张欲望共同制造的结构性内卷，轻飘飘地归咎为了“学生的焦虑与急功近利”。
在这场游戏里，导师和学生的风险是完全不对称的。
一个手握四五十号学生、二十几个在研课题的大老板，完全赌得起“慢科研”——十个学生里哪怕八个做长线课题死在半路、颗粒无收，只要有两个人撞大运憋出大招，或者靠另外二十个实习生刷短平快顶会保住年均 50 篇的基本盘，实验室照样风光无限、经费拿到手软。
但一个大三的本科生，或者一个三年制的硕士生，只有一次升学和毕业的窗口期。
当所有的夏令营初筛、直博网申、奖学金评定依然死死卡着“有没有顶会一作”的硬门槛时；当你们自己的实验室还在用“进组发一作顶会保研”招揽生源时——哪个天真的本科生要是真信了这封倡议书，在本科阶段老老实实花了两年“啃硬骨头、忍受长期无产出”，结果到了大三下学期一篇论文都没有，请问倡议名单上的哪位老师，敢保证让他过你们学院夏令营的简历初筛？
连面试的门都进不去，你跟他谈什么“我们在面试中更看重你对失败经历的思考”？
如果名单上的这上百位院长、主任、博导们，真的痛恨“短平快灌水流水线”，真的想推动“慢科研”，根本不需要给手无寸铁的本科生写倡议书。只需要立刻兑现以下四件事中的任何一件：
- 回家删掉自己实验室官网上“年均二十篇顶会”、“本科生独立一作”、“发论文拿组内奖金”的招生广告；
- 把自己名下动辄三四十人的硕博团队砍回十人以内，保证每个学生每周能有两小时真正在和导师讨论科学问题，而不是沦为高年级师兄手下的调参工；
- 给自己定个规矩：凡是自己没从头到尾参与问题提出、方法设计与论文修改的工作，绝不挂名，把个人年发文量从 70 篇降回 10 篇以内；
- 在今年夏令营和博士招生的初审池子里，公开亮出你们刷掉了多少个“手握三篇水顶会”的熟手，又破格捞起了多少个“零论文但基础扎实”的慢科研苗子。
如果导师们既舍不得一年几十篇顶会带来的学术声誉与经费结题，又舍不得几十号学生并行运转的庞大团队规模，却只想让处在食物链最底端的本科生单方面“放下对论文数量的执念、忍受长期没有产出”——
那这种“慢科研”倡议，未免也太便宜了：慷慨激昂的名声由导师收下，失学掉队的代价由学生买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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